chapter 33

這天回程的路上，莉娜少見地做了有關過去的夢。

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冬日，披著紅色鬥篷的女孩穿過狹窄街道，奔向街對面的櫥窗。

櫥窗裏整整齊齊擺放著一排洋娃娃，面容精致可愛，剔透的玻璃眼珠似是好奇地望向窗外。

女孩從紅鬥篷裏伸出一只瑩白的手指，輕輕點在櫥窗玻璃上，眸中閃過一絲挑剔。

這個頭發太長了。

那個眼睛太大了。

這麽多漂亮的洋娃娃，竟然沒有一個能夠讓她完全滿意的。

女孩順著櫥窗方向一直走，不知不覺拐到了商店後門。

街道盡頭，一個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坐在墻角裏，衣衫破爛，瑟瑟發抖，凍僵的手中小心翼翼攏著一根快要熄滅的火柴。

每個冬天，都會有幾個像他這樣的孩子被凍死在街角。

這並不是什麽罕見的事，不過此時的小女孩卻並不知道。

她走過去，在男孩身邊蹲下，鬥篷帽子隨著她的動作滑落，露出女孩玉雪可愛的面容。

貓兒一樣的綠眼珠，金色的長發打著卷落在肩頭，看上去十分美麗。

“你在這裏做什麽呢？”她仰著頭，好奇地問。

男孩聽到聲音，擡起頭看她，女孩這才發現他有一對非常好看的紫色眼睛，沒有一絲雜質，就像她在櫥窗裏看見的洋娃娃。

“我好冷……”他的聲音帶著嗚咽，像一只可憐的瀕死的小獸。

女孩伸出手，撥去了男孩頭頂上的雪花，被掩藏著的發絲立刻顯露了出來，那是如鴉羽一般的漆黑，與純白的雪形成了強烈對比。

她怔了一下，若有所思地說：“黑色的……我從來沒見過。”又盯著男孩的臉瞧了片刻，她像是下定了決心，“你在這裏等著，我很快就回來。”

女孩走了兩步，又折返回來，有些遲疑地將手伸進鬥篷裏，掏出來一朵金色玫瑰。

這是一朵純金做的玫瑰，雕刻精美，栩栩如生，就連葉片上的細紋也像是真的一樣。

她把玫瑰握在手中，遞給男孩，神色倨傲地揚著下巴說：“我是莉莉安娜.德文希爾，這是我的禮物。”

“——要做我的人偶嗎？”

男孩緊盯著那朵價值不菲的金玫瑰，早已黯淡的眼眸中漸漸燃起了生的火花。

半晌，他丟下手中已經燃盡的火柴梗，凍得通紅的手指輕輕觸碰了女孩的指尖。

從夢中醒來，莉娜身邊只有女仆，蘭德爾在路過劇院的時候提前下車了。

她伸了個懶腰，睡眼惺忪，唇邊還帶著一絲笑意。她平常雖然也愛笑，可那些經過修飾的完美笑容絕不像此刻一般真實自然。

女仆見狀笑著說：“小姐今天真的很開心呢。”

莉娜聞言卻怔了一下，臉上的笑容緩緩消失了。

出游一天很累，她原本準備回來後立刻休息的，如今卻改變主意，又去了煉金房一趟。

煉金術士的煉金房，是會暴露他們所有秘密的地方。

這裏堆放的典籍、材料、半成品的藥水以及實驗品，只要是對這一行稍有了解的人，很輕易就能推斷出煉金術士究竟在這裏面搗鼓了什麽東西。

莉娜的煉金房，要比老師卡梅倫的要稍微整潔一點。

左邊墻上是書架，右邊是材料和制作好的藥水，中間的石臺上有三具冰凍的屍體，是德文希爾公爵的仆從不知從哪裏找來的。

過去在這個地方，莉娜制作出了許多種無色無味、見血封喉的毒藥，都被父親德文希爾公爵用來對付他的政敵。

她也解剖了無數具來歷不明的屍體，為了探明人類肉體與靈魂的聯系，尋找實現“永生”的方向。

說出來大概沒有人會相信，莉娜親眼見證的第一趟解剖課，實驗對象是她的母親。

女人身體孱弱，在生下她沒多久就纏綿病榻，盡管努力堅持了許久，還是在她十二歲那年病死了。

由於她體質特殊，在她死後，煉金術士卡梅倫提出讓她的屍身也成為煉金材料。

公爵同意了。

莉娜的反對無濟於事，誰會在意一個十二歲小孩子的看法呢？最後卡梅倫握著她的手，強硬地把染血的柳葉刀塞進她手中。

他冷酷地對她說：“人類一旦死去，靈魂就消失了，剩下的只是一堆無用的肉，唯一的價值就是成為研究材料。”

——沒有靈魂的身體，只是一堆無用的肉。

這句話像一柄鋒利的尖刀，深深刺進了女孩的心中，幼嫩的心臟被攪得鮮血淋漓。

那麽，是不是只有找到永生的方法，才能把所愛之人永遠留在自己身邊？

為了這個目標她已努力了許多年。

她不該在此刻猶豫。

上次出游本來是很開心的，可是因為女仆的一句話，讓莉娜的心情急轉直下，連續幾天都感到心煩意亂。

這種狀態反映在現實中，就是她的態度驟然變得冷淡起來。

蘭德爾對此不明所以。

他還以為是自己的反應惹得她不高興了。

經過一番考慮，他想出了一個辦法來討她歡心。

“要送我禮物？”莉娜一臉訝異，今天又不是什麽特別的日子，送禮物好像有點突然了。

她完全沒有發現是自己的態度給少年造成了不好的錯覺。

“嗯。”蘭德爾沒有解釋，只是取出了準備好的東西。

他之前說要送三樣禮物，桌子上卻只有一個盒子。

莉娜挑眉：“？”

她想，這三樣禮物應該都是非常小的物件，如此才能擠在這麽一個小巧的首飾盒裏，但具體是什麽卻猜不到。

以蘭德爾在劇院工作的薪水，能送的東西應該不會太貴重，大概是以心意為主。

莉娜這麽想著，打開首飾盒，立刻驚訝得睜大了眼睛。

盒子裏裝著的居然是一條吊墜足有鴿子蛋大小的鉆石項鏈，璀璨奪目，堪稱時代的瑰寶。

他是從哪裏拿到手的？

她心中震驚，面上卻表現得不為所動，甚至有幾分冷淡地說：“確實是很名貴……不過我也不是沒有見過，單憑這個可沒法討好我。”

盡管明白這樣做對計劃沒有一點好處，她還是要故意表現得刻薄，以保持和蘭德爾之間的距離。

她有一種莫名的預感，仿佛一旦自己不這麽做，就會有一些令人不安的失控的事情發生。

莉娜的冷淡並未讓少年感覺失落。

雖說這條老師留下來的項鏈已經是他手中最貴重的物品，但身為大貴族的莉娜看不上也是理所當然。

他不以為意，淡淡笑了下，繼續說：“這是第一件禮物，第二件我還沒完成，至於第三件……它不是一件物品，是我的一個秘密。”

莉娜楞了一下，下意識問：“什麽？”

蘭德爾靠近了點，湊在莉娜耳邊，呼出的熱氣把她的耳廓都要染紅了。

“是我的一個弱點。”

少年體質特殊，任何毒藥都對他沒有效果，只有一種礦物的粉末能讓他徹底失去意識，任人宰割。

如今，他親口說出了那種礦物的名字。

莉娜豁然擡頭，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還包含了一些難以理解的憤怒，“你瘋了嗎？！”

“我沒有瘋。我知道，是那天在森林裏發生的事讓你對我產生了防備，我想要彌補。”蘭德爾認真地說。

莉娜怔怔望著他，心跳加快，雖然不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麽，可那種要失控的感覺卻越來越明顯。

她知道，此刻自己最應該做的是阻止他說下去。

可她做不到……她該死的想要聽完。

在最初見面時，蘭德爾的紫眸是冰冷的，黯淡的，對周圍一切都報以漠視的，可是此刻他凝望著莉娜的眼神，卻是溫柔的，火熱的，如同註視著這世間最珍貴的無價之寶。

莉娜試圖說服自己，這一切都是假的，是錯覺，可那種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真摯感情沒辦法偽裝。

“現在，我把自己的弱點當做禮物送給你，請你相信——我在任何時候都不會傷害你。”

近在眼前的那對眼眸是如此不安，忐忑，又令人迷醉。

啪嗒一下。

仿佛什麽東西在耳邊破碎的聲音。

過分洶湧的情感如同潮水一般沖刷著少女懵懂的心。

她這才發現，自己一直引以為傲的心防居然是如此脆弱，一旦面對真心對待自己的人，就更像是紙糊的城堡一樣不堪一擊。

蘭德爾走近，輕輕抱住了莉娜，而她並未抗拒。

長時間忐忑不安的心緩緩平靜下來，少年一只手輕柔地落在女孩的長發上，正打算說些什麽，一直溫柔環抱著他的手卻猛然用力推開了他。

蘭德爾錯愕不已。

只見眼前的少女仿佛突然換了個人，目光不覆過去天真，而是變得冰冷決然。

她面無表情，那兩片曾經親吻過他，在他耳邊吐露過愛語的唇瓣如今一張一合，說出的卻是無比冰冷刺耳的話語。

“夠了，我已經感到厭倦。”

“我是貴族，而你只是低賤的平民，和你相處的這段時間只不過是我太無聊了，所以想到的一個游戲而已。”

“別再靠近我，你走吧——永遠的離開，再也不要回來。”

莉娜沒有再看他一眼就絕情地轉身離去。

蘭德爾站在原地，怔怔看著她的背影，一顆心瞬間掉進了冰窟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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